三十步外的承重柱后,水滴声被一阵极其细碎的摩擦声盖过。

那是锋利的碎石片切开皮肉的声音。

祝南星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,七窍还在往外渗着反噬的黑血。她的一条腿已经被高维重压碾断,惨白的骨茬刺穿了裙摆。但她像感觉不到痛一样,用颤抖的左手死死捏着一块碎石,毫不犹豫地割开了右手的动脉。

血立刻涌了出来,带着灼热的温度砸在泥水里。

她大口喘着粗气,胸腔像破风箱般起伏。她将带着天庭印记的真血,混进特制香灰里,用力揉成粘稠的血泥。接着,她从裙摆上撕下一条布带,浸透血泥,在废墟的石板上飞快涂抹。

几息之间,一个仅有三尺见方的【微型禁言法阵】勾勒成型。

阵纹极其简陋,甚至边缘还在因为积水的冲刷而模糊,但里面透出一股决绝的排他性。

祝南星的逻辑很简单。她要把自己打造成一个完全孤立的高亮坐标,彻底隔绝周遭管网中那瞎子可能发出的任何网络干扰,强行向天上那尊神明进行单向献祭。

“抓到你了……”她咧开嘴,混着血水的唾沫顺着下巴滴落。

随着最后一笔阵纹合拢,一股极度纯粹的血腥味,顺着防压钢板的缝隙,笔直地向上界飙升。

地下管网入口。

李长生发青的指尖猛地悬停在半空。

他原本正打算将一串紊乱代码注入地下管网,以此为跳板折射自身的纯净气机。但在那股血腥味飘来的瞬间,他封闭的听觉捕捉到了三十步外那不寻常的高维共鸣。

三十步的距离。只要他手指再往下压半寸,一串底层乱码就能顺着地上的积水传导过去,把祝南星连人带阵绞成一滩烂肉。

但他悬停在半空的手指,一点点收成了拳头。

脑海中疯狂跳动的算力在零点一息内给出了最冷酷的推演结果:天上那尊法相的视线,已经循着血味扎下来了。现在任何多余的动作,都会像黑夜里点燃一根火把,把仇恨死死拉到自己身上。

“收。”

李长生没有废话,直接将体内刚憋蓄起来的纯净气机,蛮横地压进骨髓深处。

站在他身前的幽若微听到指令,没有任何迟疑。

她双手死死握住那把【残破纸伞】的伞柄,原本就残缺不堪的魂体猛地向内一缩。三丈见方的微缩安全区,被她用极其暴力的手段强行向内坍缩。

“咔嚓。”

一根崩裂的伞骨直接刺穿了幽若微的肩膀。她半透明的灵体上瞬间崩开数道裂痕,光屑像燃烧的余灰一样向外飘散。

剧痛让她单薄的肩膀猛地一抽,但她死咬着下唇,没漏出半点声音。

安全区被极限压缩到只剩一丈,刚好将她和李长生严丝合缝地罩在变形的金属管道下方。

李长生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,像一具失去温度的死尸,死死蛰伏在暗处。

地表的重炮轰鸣声,在这一刻突兀地消失了。

不是停火,而是声音被某种更高维度的质量直接压碎。

头顶变形的防压钢板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音。厚达数尺的岩层,在金光的照射下,就像一块被烧热的黄油,轻易地融开了一个巨大的空洞。

金光倒灌而下。

那是极其浩大、带着无尽重压的光芒,瞬间照亮了整个中枢废墟。普通人在这种神威下,甚至连直视的勇气都会被剥夺,只会在理智崩溃中跪地求饶。

但李长生在阴影中抬起了头。

他那双被毒水灼瞎的眼窝里,灰白的光感被他强行推到了最高频。

剧痛顺着视觉神经直接劈进脑脊髓,像有上万根生锈的锯条在来回拉扯。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,迎着那刺目的神光,冷漠地凝视着法相的底层架构。

在乱码视野中,那高高在上的神圣伪装被一层层剥开。

法相的内核,根本不是什么悲悯的神明。李长生看到了代表天庭神脉的金色代码,此刻正大面积地泛着恶臭的黑斑。

那些代码像活物一样在痛苦地扭曲、断裂,不断有浑浊的脓液从代码的缝隙里挤出来。

天上那尊神女澹台夜弦,此刻正在云端之上微微发抖。她的降临根本不是为了回应什么信徒的召唤。

那是极其纯粹的生理本能。就像一个毒瘾发作到骨髓里的病人,正循着那一丁点能缓解剧痛的“解药”气味,近乎失去理智地扑食而来。

中枢废墟下。

祝南星并不知道自己唤来了什么。

她感受到了头顶降下的金光,感受到了那股庞大的视线。狂热的喜悦瞬间冲垮了反噬带来的剧痛。

她拖着断腿,在泥水中重重叩首。

“神恩浩荡……弟子南星,恭迎上神!”她高高举起沾满鲜血的双臂,指尖颤抖着指向三十步外的黑暗管道,“异端就在那里……求上神降下责罚,赐予信徒救赎……”

她期待着神圣的庇护降临,期待着甘霖洗去她的伤痛。

然而,高空中的法相连半个目光都没施舍给她。

澹台夜弦那张隐没在金光中的脸庞,因剧痛而微微扭曲。她那双冰冷的眼眸里,充斥着饿狼般的贪婪。面对下方的坐标,她没有任何赐福的动作,只是五指成爪,隔空猛地一吸。

“轰!”

祝南星引以为傲的【微型禁言法阵】,在接触到这股吸力的瞬间,就像被卷入飓风的枯叶。

阵纹连闪烁的资格都没有,伴随着清脆的碎裂声,直接崩碎成漫天灰暗的粉末。

那股吸力没有任何停留,顺着崩碎的法阵,直接罩住了祝南星。

“呃——”

祝南星高举的双臂猛地僵在半空。

她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错愕与恐惧。

澹台夜弦根本不在乎这个蝼蚁在说什么,她只知道,这个活物身上带着一丝能稍微缓解神经剧痛的能量。哪怕再微不足道,对于此刻的她来说,也是一口聊胜于无的止痛药渣。

吸力倒灌。

祝南星体内的生机,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被强行抽出。

她引以为傲的接引香奴修为、积攒了数十年的异能本源,甚至连同骨缝里的骨髓,都在这一息之间被剥离得干干净净。

她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,皮肤枯黄起皱,像一张放了气的干瘪皮囊。眼眶里残存的特制香灰彻底失去了效用,伴随着两股粘稠的黑血涌出,她的眼球彻底萎缩。

“上神……为什么……”

她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哑呢喃,但在绝对的暴力面前,连质问的资格都被剥夺。

没有任何怜悯,没有任何救赎。

她心心念念的神明,随手捏碎了她的信仰,把她当做一块最廉价的抹布,用力榨干了最后一点价值。

祝南星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血水里。

她双目流血,浑身因为生机断绝而不可控地痉挛着。仅仅两息,她就从一个狂热的天庭信徒,沦为了一个毫无灵力、生命垂危的瞎眼乞丐。

三十步外的阴影里。

李长生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。

他没有发出一丝声响,连呼吸都被压制到极缓。但在他脑海里,逻辑的拼图已经死死咬合。

这才是天道的真相。

“你以为的恩典,”他在心里对那个倒在泥里的女人下了最终的判词,“不过是饿鬼看见了沾血的干粮。”

这就是天庭的真面目。这群高高在上的伪神,平时端坐云端享受供奉,一旦到了饥饿或者病痛发作的时候,脚下的信徒不过是随手抓来塞牙缝的耗材。

然而,这点残羹冷炙,根本满足不了澹台夜弦的胃口。

祝南星那点浑浊的生机刚被吸入法相体内,立刻就被腐烂的神脉吞噬得一干二净,连一丝浪花都没翻起来。

剧痛非但没有减轻,反而因为这口微不足道的“药渣”,被刺激得更加狂暴。

没有找到大量纯净解药的法相,彻底陷入了失控。

高空中的金光剧烈扭曲,澹台夜弦像扔掉一块沾满泥污的破布一样,极其嫌恶地甩开祝南星的残躯。

紧接着,一股恐怖的降维重压,如同实质的攻城锤,毫无征兆地砸在了中枢废墟上。

“轰隆——”

巨大的物理震荡让整个地宫剧烈摇晃。

那些堆砌成基座的坚硬石板,在神威的碾压下层层崩裂。沉重的石块翻滚着砸进泥水里,激起大片浑浊的水雾,连带着周围几根残存的承重柱也应声断裂。

就在这地动山摇的崩塌中,李长生灰白的光感突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。

在中枢废墟最深处,那些被暴力砸碎的基座下方。

一块巨大的岩层剥落,露出了一段不属于沉香岛现有建筑体系的石壁。在周围泥水与血污的映衬下,一道【幽蓝色废弃阵纹】正从黑暗的缝隙中一点点透出光芒。

那光芒极其微弱,却带着一种足以在深海中指引方向的古老质感。

暴怒的法相还在天空中疯狂扫视着下一口“食物”的踪迹。她的贪婪已经被彻底激发。

但躲在阴影里的李长生,发青的指尖再次微微捻动起来。

那道幽蓝色的阵纹,就像是一把在泥沙中埋藏了千万年的钥匙,在这个即将被神明彻底碾碎的死局里,向他展露出了极其致命的破绽。